此事牵扯之广,出乎意料。
多为底下之人动手,上层则层层遮掩,形如高塔,真要彻查不知要拔出多少人来。
近半数分舵竟都沾了边,在他们眼中这仿佛成了无足轻重的小生意。
或许连帮主对此都有所耳闻,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。
自己这分舵从前竟也参与过,虽未深入,主要精力不在此处,但困顿时确曾有过这般动作。
那对夫妻的孩子便是这般被带走的。
底下还有些手脚不净之徒,偷摸拐卖虽不算多,却从未断绝。
“荒唐!”
叶炫轩掷下簿册,揉着额角,只觉头痛欲裂。
好在孩子下落已明,尚未被转卖出手。
这些人惯于凑足一批方才运走,若真送出了城,再找便如大海捞针。
“大牛。”
叶炫轩唤道。
“属下在!”
“带他们去领人,将那边所有涉事的都押回来,我在堂口等候。”
叶炫轩吩咐道。
大牛领命而去,那对夫妻紧跟其后,一队护卫也随之出动。
“牛耿。”
“舵主吩咐。”
“传令各位管事,即刻 议事。”
叶炫轩说罢起身,菜肴已凉,也无心再用,径直离开酒楼。
不多时,分舵大殿内。
叶炫轩端坐上位,面色沉静地等待着。
管事们陆续到来,见他神情肃穆,皆无声行礼后落座。
人到齐了,堂下一片寂静。
叶炫轩仍不语,众人只得悄悄交换眼色。
最终所有目光都聚向牛管事——唯他与舵主说话稍少些顾忌,其余人多少存着几分畏怯。
牛管事起身问道:“舵主召我等前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叶炫轩抬了抬手:“不急,人还未齐。
上茶。”
底下人应声去了。
牛管事只得坐下,心中虽疑惑,却也不敢多言。
众人正等得心焦,殿外忽然响起一片杂乱脚步。
只见牛耿领着数名护卫,押解十余人踏入院中。
他在阶前抱拳:“舵主,犯事者皆已带到。”
叶炫轩微微颔首,挥手让人进殿。
被押者中有人挣着嚷起来:
“舵主,为何抓我们?”
“我等既已认您为舵主,莫非还要过河拆桥?”
“今日须得给个说法!”
这些人口中虽喊着,神色却仍带着惯有的桀骜,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叶炫轩,似要逼出个交代。
叶炫轩听罢,转脸向两侧的管事们笑了笑:
“诸位听听,兄弟们向我要说法呢。”
那笑声轻飘飘的,落在众人耳中却激起一阵寒意。
掌管消息的刘管事不得不站了出来——押来的多半是他手下。
若此时沉默,往后还有谁肯跟随?
他拱手道:“舵主,不知这些人犯了何事?”
话问出口,心头已横下一条:若叶炫轩真要清洗旧部,问与不问皆是绝路;若尚有转圜,探明缘由或许能寻一线生机。
叶炫轩朝牛耿示意:“你说。”
牛耿躬身领命,展开手中卷宗,声音冷硬如铁:
“谢大脚,拐卖妇人三十六名,其间害命四条, 六人;
王大胆,贩孩童十七人,三人致死,致残十有一人;
袁大头……”
一条条罪状念毕,殿中落针可闻。
叶炫轩扫视众人,面上无波无澜:“可听清了?”
刘管事喉头动了动:“听清了……只是舵主,这些事历来——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
叶炫轩打断他,“丐帮立身,首重侠义。
何时竟做起拍花拐卖的勾当?毁一家如毁一城,有些财路我能睁只眼闭只眼,有些底线——碰不得。”
他站起身,话音渐沉:
“陈青云坐这把椅子时或许不管,但我叶炫轩既坐了,便不能再有。
即便我不明言,你们也该暂歇手脚,先摸清我的性子。
如今什么也不探,照旧横行——你不死,谁死?”
最后几字如冰锥坠地。
他挥手道:
“拖出去,斩。
将罪状张于门外,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何斩。”
牛耿毫不迟疑,带人便往外押。
那些汉子欲挣扎叫喊,却被麻核塞口,硬生生拖出殿门。
叶炫轩重新坐下,将哪些可为、哪些不可为的规矩细细说了一遍。
殿下众人无不凛然应和——方才的血迹未干,谁敢此时触逆?
正说到关节处,院外陡然炸起一声厉喝:
“住手!”
叶炫轩面色一沉,起身向外走去。
“舵主!”
一名护卫匆忙奔至近前。
叶炫轩抬眸:“何事?”
“总舵遣人来了,先前受罚的弟兄已被他们接走,此刻正要对牛耿管事动手!”
护卫急道。
叶炫轩目光骤冷,身形如鹤掠起,直向执法堂方向疾去。
那处置违规 的场所,自有其肃穆之地,岂能容于街市之间?待到叶炫轩踏入院中,只见一名老丐袖手立于檐下,场中一名青年乞丐正与牛耿缠斗。
地上横着两具尸身,其余受刑者皆已获救。
那老丐含笑观战,一身破衣悬着九只布袋,尤为醒目——丐帮九袋长老。
青年乞丐功力与牛耿相仿,甚或略胜半筹,然而招式间缺了份搏命的狠厉,每逢占得上风,总被牛耿同归于尽的架势逼退,竟显得束手束脚。
久战之下,牛耿恐难支撑。
看似招招凶险,可真到紧要关头,谁又知他敢否玉石俱焚?毕竟来者出自总舵,叶炫轩前程或许还需对方周全。
若因自己误了舵主大事,便是百死莫赎。
可这般缠斗下去,体力渐衰,招式亦不及对方精妙,若不搏命,败局已定。
牛耿心念浮动,原本十分的武艺便只剩七分,在青年乞丐步步紧逼下连连后退。
“哈哈哈!”
老丐见状,笑声愈发畅快。
牛耿瞥见叶炫轩已至廊下,胸中火起,抬眼望去。
叶炫轩默然颔首。
这一点头如星火落枯草,牛耿陡然变招,攻势狠辣倍于先前,倒逼得那青年手忙脚乱。
“好胆!”
老丐笑意顿收,厉喝道,“对同门竟下这等死手!”
话音未落,竹杖已携风雷之势劈向牛耿顶门。
冷哼乍起。
叶炫轩袍袖翻卷,人如轻烟掠入场心,一掌凌空托出,不偏不倚抵住杖梢。
“你敢拦我?”
老丐双眉倒竖。
“有何不敢?”
叶炫轩笑意浅淡。
方才观战已瞧得分明,这老者不过先天初境修为,放在寻常地界尚称高手,在他眼中却还不够分量。
既已出手,便不必留情,正该给个教训,教他知晓此地非总舵,容不得旁人逞威。
竹杖两头各受巨力,老丐亦暗催内劲,誓要惩治这以下犯上之徒——此风若长,日后如何立威?
叶炫轩忽一声低笑,掌心内力奔涌。
那青竹杖终不堪重负,“喀嚓”
脆响,当空迸裂!
二人却未收势,老丐翻掌拍来,掌心乌黑如墨,腥臭之气扑面而至——竟是淬毒掌功。
然而叶炫轩岂会畏惧这等伎俩?毒掌功夫素来令人闻风丧胆。
但胜负关键终究在于双方修为深浅——倘若对手内力远胜施毒者,或是掌力刚猛无匹,
施展毒功之人反倒可能自食其果。
此刻这位九袋长老,自然不信眼前青年具备这般能耐。
于是他注定要尝到苦头。
见毒掌袭来,叶炫轩陡然止步,双臂舒展举过头顶,双掌合十间真气奔涌,
随即猛然向两侧分开——竟见一道龙形气劲自他头顶凝聚,龙首昂然跃出,顺双臂游走腾空,
吼!
龙吟震彻厅堂,叶炫轩衣袂鼓荡,金黄龙影直扑对面老者!
“降龙十八掌?!”
老者声调陡然尖利,
转身欲逃却已迟了。
掌风如影随形,迫得他不得不硬接,只得咬紧牙关催动毒掌相抗!
轰!
老者倒飞而出,双臂剧颤,面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望向叶炫轩,半晌吐不出完整字句。
“你…你竟…”
叶炫轩其实已在最后关头收束掌力。
此番只为立威,并非夺命。
若真全力出击,这位长老即便不死,一身武功也难免尽废。
“长老如何称呼?”
叶炫轩此刻方含笑拱手。
既然威势已显,自然不必再步步紧逼。
旁观的年轻乞丐早已噤若寒蝉。
连师父都败下阵来,他又岂敢多言?
原以为此次随行巡察分舵是趟美差,往日跟着师尊外出,各地分舵谁不殷勤逢迎?
岂料今日情形颠倒。
不过他倒也识时务,见势不妙便收敛锋芒,静观其变。
“叶舵主客气了。
老朽武山河,忝居丐帮九袋长老之位,掌管各分舵职衔升降事宜。”
老者回过神来,察觉叶炫轩并无杀意,姿态也缓和许多。
“叶炫轩见过武长老。”
叶炫轩抱拳施礼。
“见过武长老!”
厅内众人齐声呼应,动作整齐划一,声势凛然。
见这群人唯叶炫轩马首是瞻,武山河心下雪亮——
这处分舵早已被彻底收服,此番任务恐难推进。
叶炫轩武功深不可测,即便总舵欲行惩戒,他也未必顺从。
想借分舵之力制衡他更是难上加难。
若暗中前来或许尚有周旋余地,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败于其手,再想动作谈何容易?
除非从总舵调集更多高手,但那般兴师动众,恐将引发丐帮动荡。
何况叶炫轩岂会坐以待毙?一旦冲突爆发,结局难以预料。
而一切争端的开端,说不定就要用自己的性命点燃。
武山河向来惜命,不到绝境绝不愿以身犯险。
只要叶炫轩并非外帮卧底,非为颠覆丐帮而来,他宁愿装作不知。
此人有野心、有实力、有手段,那又如何?
自己不过是个长老,帮主之位本无缘分,即便扶持的亲信也难担大任。
纵使叶炫轩将来真登上高位,触及的也是他人利益,与己何干?
何苦为旁人作嫁衣,反倒赌上自己性命?
念及此处,武山河顿觉心头重负卸去,笑容也真切了几分。
眼下只需确定叶炫轩并非他人安插的暗桩便好。
即便真是,他也无心深究,索性先与之周旋。
“诸位不必多礼,都是自家人!”
武山河扬声笑道,可话音落下,却无一人敢贸然起身。
直到叶炫轩开口道谢,众人方才站直。
武山河面上带笑,嘴角却隐隐抽动。
叶炫轩随即唤来牛大器:“去备些酒菜,为武长老接风。”
牛管事领命退下。
叶炫轩便引着武山河师徒二人前行,一路介绍此地情形,期间亦在对方询问下交代了自身来历。
这番说辞倒也将疑虑消去大半——事事皆有迹可循,唯有那身武功来历尚存疑问,不知是否受外人指点。
此事不得不防。
若将来整个丐帮沦为他人傀儡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不过眼下也无须过分忧心,纵使叶炫轩真坐上帮主之位,是否仍受操控尚且难说。
何况局面未明,时机尚早,又何需他武山河劳神?
回去之后如实禀报便是。
此后数日,武山河在城中闲逛察看,忽闻一声急报传来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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